算是给《先锋戏剧档案》做一些注释 (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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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算是给《先锋戏剧档案》做一些注释 (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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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闲书话』算是给《先锋戏剧档案》做一些注释
作者:北方影武士 提交日期:2005-7-29 10:07:00
考进戏剧学院的时候,我知道我会遭遇许多奇怪的瞬间,但是,1991年1月那个夜晚,学院的黑匣子剧场里,我还是被惊着了。台上五六个演员,刚才还狂躁的叱骂,跳到凳子上撕书,背《陋室铭》,这一刻不知道接了什么讯号,就僵在那里,僵在那里任时间流逝。观众开始窃窃私语,却不甘心退席。我不记得演出怎么继续下去的,那不重要了。演员在享受这一刻的停顿,挑衅的却也是充满魔力的停顿。
这一刻,我真正算是与戏剧狭路相逢了。我开始等待一些事情的发生。
这出话剧叫《秃头歌女》,导演孟京辉,当时是我们学校导演系的研究生,成天在操场里踢球,还张罗着让所有人的跑动都更加积极。他是北京人。那个扯着嗓子背《陋室铭》的,叫戈大立,戏剧文学专业,多年以后成为风华正茂的戏剧制作人,与老孟合作至今。
1991年,戏剧制作人的概念似乎是没有的,有的只是一群一群想搞戏的年轻学子,他们怀揣一个心仪的外国剧本,遭遇最本土化的麻烦,每天与学生处教务处校卫队甚至宿舍管理小组周旋。排戏的开支倒不大,省得出来也借得到。记得孟京辉拍《等待戈多》的时候,很重要的一笔开支,就用在四楼礼堂的玻璃上--胡军郭涛这两位男主角,每晚演到结尾,都会抡起雨伞将玻璃窗砸碎,第二天早起,孟京辉就要找师傅来安玻璃,因为晚上还要演出,还要砸。这笔钱是值得的,因为我一连几晚看到那儿都满怀期待,象是看到闪电的人必然会期待一个炸雷。
那出戏的音乐是张楚做的,后来的魔岩三杰之一,那时候老在宿舍楼里晃,这屋睡两天,那屋睡两天。主演胡军和郭涛都是实验戏剧的长工,扛了很多年,最后演影视剧红了。
我现在还保存着一件《等待戈多》的T恤衫,紫色的,上有作者贝克特的头像,不知是谁刻的木版,神完气足。我不是剧组里的人,T恤是硬要来的。还有一件纪念品是该剧的说明书,孟京辉的导演阐述实在是用词华丽,结尾倒引了一首朴素而深刻的小诗:"我找到了/爱你的秘诀/永远作为第一次"。忘了是布勒东还是艾吕雅的诗,反正是法国的,我问过老孟一次。
后来,我就混进了剧组,不是因为我的热忱,而是因为我有房子--作为1992年毕业的青年教工,我有一间18平米的宿舍。现在,我不仅是剧组的成员,还是剧组的房东。最多的时候,屋子里睡六个人,上下铺各一,地铺四个。
那出戏叫《思凡》,那出戏悄悄改变过许多人的命运。舞美系的齐立一直痴迷于节气,相信那是我们祖先与大自然的约会,只是后世子孙失约已久,于是,一年来每个节气他都用自己的方式悄悄纪念,悄悄履约--大雪是他心目中最有意思的节气,他觉得应该隆重庆祝,隆重到排一出戏,就像农闲时乡间该响起锣鼓唢呐。他找到关山,找到孟京辉,也找到《思凡双下山》的昆曲剧本。
1992年12月7日,我一直记得这个日子,那一天的台历都是我从图书馆馆长办公桌上撕下来的,然后印在了说明书上。关山在"演出者的话"里这样宣告:
"前世有约,今日大雪,让我们一起下山。"
那一天从早上起来,我们就把录音机和音箱搬到宿舍窗台上,重复播放着那些饱含雪意的歌曲,从《一剪梅》到《北国之春》。我们盼望真的下起雪来。晚上演出更是沉醉的狂欢,小和尚小尼姑在结尾团聚,剧场外已经有人点起了鞭炮,演员们谢幕的时候兴奋得向观众席泼水,舞台似乎直接暴露在星空下。
那天晚上没有下雪,但是散场以后约二十分钟,外面下起了大雾,我跟齐立在操场上摸索,也走到胡同里,看不见彼此,高兴得乱喊对方的名字。
那时候我已经读过《神雕侠侣》了,却忽略了里面的一句宋词:"雾重烟清,不见来时伴。"
是的,很快就看不见齐立了,他在演出一周后默默自戕。理由可以被分析出多层,但,伤痛只有一种。我们这些朋友聚在我的宿舍里,点上蜡烛,给齐立唱很多他喜欢的歌,唱"晚霞中的红蜻蜓",唱侯牧人的《兄弟》:"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兄弟,我的好兄弟……你好好混,不要太着急……"那一年的圣诞夜,在团结湖的九月画廊举办了齐立的木刻遗作展,题目是《平安夜。四季轮回》。
然而,这还不是结局,一个叫王小帅的人找到中戏,找齐立的朋友打听他的死因,我信不过这个人,没说什么。不久,王导演拍摄了一部叫作《极度寒冷》的电影,男主角定名齐雷,由我们的师兄贾宏声出演。通片讲述的是一个行为艺术青年如何把死亡作为自己的行为艺术,一再预报而终思逃避,最后却又神秘死去的故事。这个畏生怖死的故事,我知道与齐立无关,但别人未必知道,既然王导演把一个虚构故事尽量拍得象个纪录片,既然王导演已经铁了心要利用好一个陌生人的死亡。
我是不懂行为艺术的,齐立告诉过我,行为艺术的核心一定是爱,是想和别人发生交流的痛苦渴望。我信任他完成的那些行为艺术,我记得雨天走过操场,看见撑开的雨伞上面写着"今日雨水"的景象,宿舍楼梯扶手上,贴着的"今日惊蛰"的小卡片,布告栏贴着"今日立夏"的木刻海报,"今日大暑"时堆在篮球架下的冰块……
无论今时今日的行为艺术家已经完成了多少惊世骇俗的试验,我依然只信任齐立的行为艺术,我也想念他那些雨伞和冰块……
《思凡》后来又出现过两三个版本,都是国家话剧院里很优秀的演员担纲,但是我想导演孟京辉一定和我一样,确信最好的男女主角就是1992年12月7日一同下山的那两位。男主角吕小品现在投身情境喜剧事业,也演也导,《闲人马大姐》《东北一家人》里都有他的身影,而女主角刘天池一直留在舞台上,《切格瓦拉》《风帝国》都让她神采飞扬。
而与齐立一起策划《思凡》的戏文系毕业生关山,在第二年执导了《安道尔》,还是吕小品刘天池主演,讲述暴政下的爱情和不幸,许多吟唱段落让人至今回味。全剧作曲是由张广天和三宝协力完成,我私心里最记得的是控诉暴政哀悼死难者的《伯明翰儿童之歌》:
"大街上橱窗里玩具很贵,看着它们你不要伤悲。记着你是你妈妈的宝贝,天色已晚你要把家回……"
后来关山走向中国的腹地与边陲,采访着底层的爱与怒,写下了《一路奔走》这本书,也写了一出又一出印证他自身审美的舞台剧,音乐剧。
93年还有一出戏值得一提,就是导演系87级学生张扬执导的《蜘蛛女之吻》,这个信仰与背叛的卓绝故事,贾宏声李洪涛主演。我至今记得那个同性恋囚犯荡着秋千讲述爱情幻境的场面--张扬后来执导影片《爱情麻辣烫》和《洗澡》,成为这一拨戏剧人里与大众最接近的创作者。
此后就是对我个人最具意义的时刻吧--1994年年底,我参与了《我爱XXX》的创作,合作者包括本剧导演孟京辉,流浪歌手黄金罡,还有我的同班同学王小力。总共写了三稿,从1994年7月30日,到10月23日。本来是想写个好端端的爱情故事。后来却发现没有什么故事能让我们真正信任,索性把未来的演出当作肆意的表白,每句台词前面,都要冠以"我爱……"。试试吧。
"拥抱贫乏""审判历史""挑衅观众""轰然倒地",一个又一个口号划过,宛如流星,我们经常会被自己的舞台狂想吓着,随即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最早的草稿中曾有一句让我们大笑:"我爱各省纷纷独立,我爱各省纷纷放弃独立。"讲的是辛亥年间的景象,却让我们自己联想更多。
我们发现二十世纪真是个精彩世纪,大师死去可是明星辈出,该发生的不发生,不该发生的几乎都来了。在此要鸣谢吉林人民出版社翻译出版的《二十世纪大博览》,我们从中找到了太多灵感和笑料。史籍铭刻的某某大罢工旁边,就是一条新闻"纽约一美男子在地铁口遭枪杀"。这种让人精神分裂的排版方式,让我们看到了历史的本质。我们终于明白,我们查阅历史,是为了验证自己清白,下面要做的事情,就是自己好好把自己生下来。
于是1994年的冬夜,在东城区一个仓库模样的排练场里,我们搞了一次没有许可证的话剧演出,匆匆忙忙演了三场,有如飞行集会。不卖票,就那么聚了满场的人,听五男三女八个年青人在那里不断吟诵:"我爱光,我爱于是便有了光,我爱你,我爱于是便有了你……"。
这个句式一直持续下去,从1900的新年钟声,一直爱到了我们童年中的白衬衫蓝裤子红药水。因为,我们终于出生了--"我爱一百万尼克松等着接管美国的时候,我出生了,我爱一百万克格勃等着监视我的时候,我出生了……"
当时最打动我自己的,还不是那些坚定而忧伤的咏叹,而是如此咏叹之时,八个演员穿着白衬衫白裙子,站在墙边,象是等待枪决--那些一战二战冷战内战的历史画面,就由放映机投射在墙上,还有他们的脸上,身上。
士兵在行进,列车在行进,坦克在行进,他们就碾压过那些青春的面庞,碾压过那些专注的神情。历史就这样成为青春的磨盘。
在编剧的话里,我自己写的一句是:"不是通过否定,你才能到达坚强。"是的,千疮百孔的历史,其实是我们衰老的家长,象张楚歌里唱的:"坐在楼梯上面,已经苍老,已不是对手……"我们就拉扯着历史,一起长大吧。黄金罡后来在《美学通信》中更清晰的论断:"革命与反革命都不曾带来自由。那些自称要养育我们的,早已经离我们而去。"
还有一个真正应该感谢的人,就是作家王朔--当时他还在时事文化咨询公司的名头下运筹帷幄--他无私的赞助了八万块钱,因为不能卖票的演出当然谈不上商业回报。他还好心提醒我们,现场可以免费赠送小吃,但是死命加盐,最后观众咸得冒火的时候,我们剧组再高价出售饮料,以求略有收益;至于观众可能中途退场的问题,他比我们还操心,建议场灯熄灭之后,马上落下铁闸门,上厕所都不让出去,让全体观众与演员死守在一起。我至今记得这些起哄架秧子的超现实主义建议,也记得王朔老师摩拳擦掌的风采。
好像那次演出开始,孟京辉就拉起山头自称"穿帮剧社"了,命意大概是"别人属于无心露怯,我们属于有意穿帮。"
随后不知怎么的就过了三年,我埋头写电视剧,都不知道老孟在忙些什么,就知道他带领《我爱XXX》出过一次国,还为此写了检查。再看他的戏,居然就是1997年的《爱情蚂蚁》了,那是一出多么好的戏啊,在孟京辉的舞台生涯中也是绝对被忽略的天才之作。以色列作家韩乐闻的原著我无福分享,但是翻译者改编者黄纪苏的文字,让我服了,诚然是"文心译胆推纪苏"。(那个剧本在《外国文艺》发表过,应该还能找到)。关山参与了歌词创作,抒情抒得悲慨大气--每当男女主角歌唱他们未来将如何甜蜜厮守,共渡黄昏的时候,全体演员就冷冷合唱:"这一天不会来临,我亲爱的人……"就这样被否定,就这样被断送,蚂蚁的爱情,爱情的蚂蚁。
这部戏主演陈建斌,数年后因为电视剧《结婚十年》而走红,走红以后也没有褪去自己占领话剧舞台的野心,另一主演周迅,男周迅,现在还在戏剧学院辛勤教学,虽然他从《阳台》开始,就证明了自己是这一代话剧演员中的中坚力量。女主角陶红,大陶红,独特的嗓音,还有那种不管不顾没心没肺的风采,让这部三人出演的戏剧没有任何遗憾了。
本剧作曲和现场演奏者张广天。也从此正式踏入了戏剧圈。他与纪苏以及本剧策划沈林合作了史诗剧《切格瓦拉》之后,又独自前行,走向《红星美女》《鲁迅先生》《圣人孔子》《风帝国》《左岸》……而沈林则完成了《盗版浮士德》,纪苏带来《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值得一说的是,《意外死亡》的文学本带有鲜明的纪苏风格,是以大资本家收购了剧场,然后宽容和蔼的要求上演一出讽刺资本主义的戏剧来开头的,但是孟京辉的导演台本没法这么处理,除非不思公演,所以我们最后在剧场里看到的,是另一个更稳妥的开头了。
近了,近了,随着回忆,久远的日子已经近了,快要跟眼前的岁月融在一起了。
那么就此驻笔,让一切还是泾渭分明的对峙,过去和现在。
海子在他的汉俳《文艺复兴》中这样写道:"那是劳动的时光,朋友们都来自采石场。"
我感念自己曾经目睹的幕启幕落,感念那舞台上诞生的一切--就像黄金罡唱的"走得出的岁月走不出的队列,想得起的诺言想不起的似水流年",一切都应深切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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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年踯躅成梦幻 几度驰驱付尘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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