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十一月 07, 2007

【zz】岂曰无衣

先转再看。爱这文字,虽然不大喜欢这种矫情…… 发信人: DuguMei (化缘老僧), 信区: YiShu 标 题: 岂曰无衣 发信站: 水木社区 (Fri Nov 2 19:54:54 2007), 站内 无意临镜四照,经日的案牍劳形,无序的作息,真真切切地报复在眼睛上,把白日生生扯长,把夜当日来补用,在时间里腌渍过长,遂眼珠丝丝血红,两睛晦暗不明。 许多人或以言语或以纸笔的方式,言说过女人25岁以后的宿命,确凿地怀揣着医学的如山铁证,类似放出口风的口吻,颇似落井下石的欣悦,比如穷追了某个如花的女人,在最终无望后悻悻转身,设若路边等待以久的人招手,便如落难公子,穷迫之下,如醉眼朦胧,任它寻常姿色,也成了倾国倾城。但饱暖之余,遂不免抬眼遥望渐行渐远的丽影,尖细如锥地,即便在心口刺出不过只是一滴蚊子血,也能幻化为一淌玫瑰红。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迟早会被时间缚来见我,哼哼……有时间做伥,霎时气自丹田冉冉上升,豪情来袭,遥望自己如阿尔卑斯山颠那个矮小的男人的梦,长长地出了一口恶气…… 便是凭着那股气,他遂静心苦修,身边的女人,不过是饱暖所在,是泊船的瓜州,是封疆大志的弹板,何须力克,自有她自荐枕席的厮绕与温存。而他每每看着腾达之后的浮华散去的盛宴,想着来日跃马她二十五岁以后的战场,银甲英武地喊她出来单挑,已有九阳神功护身,克定你辣手无情的九阴白骨爪。 遇见她最好是在怎样一种理想的情境呢?最好是她窘迫无助地徘徊在菜场,一张苹果脸熬成了白菜帮,合该停留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纤纤玉指,个个拙壮如香肠,飘飞长发剪短,凌乱,开叉,恍若雀巢。而就在她为着一毛钱跟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时候,正在她粗鲁地抛出串串有悖他的审美追求的粗野的脏话的时候,一回头见衣着光鲜、一身名牌,整洁而年青的他,霎时止戈。 而他或者识趣地,满怀中产阶级人道主义的高贵的怜悯返回那众人簇拥的宝马,小排量的排气管,尾气袅袅无声,如同绅士内敛的步履,步步生莲而去。但这,恶气虽然如数排出,终觉虚空,倚仗外力拔去心头的箭头,纵然愈合,偶抚过去,抵手的疤痕分明还在。   而且,她的世界,纵不圆满,已经让她安身立命了,与他全然无干,一霎间的回想,回光返照般的让他在她记忆里鲜活一次,尔后,让生活彻底而永久删除。而他内心多年的死帐,从此找不到人来清算。   最好是遇见了她,她依然是貌美如花,然而茕茕孑立地负着过往的情债,看韶华一寸一寸地如砂轮在她的脸上磨砂般来回滚动,如同凌迟的犯人,看雪亮的岁月飞刀,怎样一刀一刀地割去她的丰腴。象潇湘馆主,一朵一朵地数着桃瓣,一朝春归花落尽,便是红颜老死时。而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面前,轻轻端起高脚杯,将那剩下的半杯蛊惑的红酒替她饮尽,替她揾去女儿清泪,却不忘低眉一瞥邻桌红狐色长裙曳地的美丽孤身女子愈觉的悲伤难禁,而有伴的女子羡煞的神情,还不算过瘾。哄劝她回家,将她强拉出门,问她家在何方,而她醉眼朦胧,玉臂在夜色里地划过一圈,终点回到起点,东南西北中上下,却没有一个方向是属于自己的。最后指着自己,或者竟指向他。 明白,时间已真的缚她到他跟前了,任他发落,岂不让人畅快淋漓。用自己独门秘方,炮制了一杯鸩酒,让她饮,等她病入膏肓,毒侵骨髓,才告诉她自己端给她的不过一杯毒酒,且,他亦无解药。而她的命,是死死地捏在自己手心了。象猫捕了老鼠,并不急吃下去,欲擒故纵,象诸葛亮拿孟获,七擒七纵,机关用尽,反心遂灭,于是天下归心,凤凰来仪,百兽起舞。 他做到了,该抽身了。他会约上一个明媚的春日,最奢华的酒吧,她盛装而来,为着配合他给的奢华,特意描了翠了娥眉,唇色也着意深了几笔,然则敷粉也遮盖不住的眼角细纹,暗暗提醒她休逞当年好汉神勇。她却不曾理会,全然不知天道易变,江山易帜,只道是霸桥柳色青青,却不知道喧哗的庭院人早已散尽,而她,错勘了时令,犹把秋花当作春花发。 她端坐幽静的单间,他特意定下了的,只是诧异,缘何桌案大了一倍。 他掀开落地的茶色门帘,依然是那身藏青色的休闲外套,让她一阵雀跃,而他从身后变戏法般拖出一个女人,低眉顺眼的柔媚,带着与这暧昧的气氛不协调的贤良的微笑得体地向她问安。她的静笑如同空气净化剂一般,将这幽明难分的暧昧,从玫瑰花茶熬成一碗雪梨汤。 他依然为她斟酒,依然万分温和,只是她明白,他已经不着痕迹地把这温和里裹着的柔情内胎换作了礼仪,把柔情换给了那个对面端坐的素面端庄的女子。移形换影的切换,唯有她看得分明。她细细地端详她,跟她一样也有了成熟女人的印痕,居家女子的装束,粉黛不施,天眼天眉天唇,组合是过于平淡了,但也不见得拗扭,细细的眉眼,不算蛊惑,却也掩饰不住女人的特有风情。 她将酒杯举到齐眉,透过这佗红而透明的酒,视察对面的军情,他们二人亦不语,最擅捕捉着男女之间微妙的情绪,她知道他刻意的柔情定然是被身边的女人了若指掌,但这女子亦聪明,知道攘外必须先安内,匆匆与他缔结孙吴之盟,为着她七十万大军压境。只待赤壁破曹之后,秋后算帐之时,底气十足地谋一个三足鼎立,休养生息,屯兵后院,尔后北伐中原,横扫六合,誓要这久分慌乱的江山,三分归晋。 她若是吴用,她便是诸葛。 她低下头来饮酒,趁着片刻的闲暇来思忖,此刻以一挑二,岂不是自取灭亡?究竟是玻璃人儿,心肝透亮。于在他压抑和蛊惑下,亲手驱逐、渐失散于内心深处的尊严、聪慧和强势面前,招兵买马,纳贤取士,心兵心将顷刻在她虎符下拜服。 她端起酒杯,那般慷慨而大气地敬祝他们的幸福,她夸她的温柔美丽,贤惠持家。她说起他从前的种种青涩,是她经年不懈、琢玉一般忍耐将她打磨得精美,夸她有和氏之明。她夸他命定了有福气,五子登科,封妻荫子,是她肉眼凡胎,硬是没有看出来。她戏谑,若早有双火眼,定然早早绑定了他,怪她前世不曾修福,现报来兮。 看她没有丝毫虚伪的笑脸,听不出半点哀伤的笑语,他们倒有些错愕,他们原以为需要鏖战的,齐齐准备了心力和战术,深挖了战壕,谁知道兵不血刃,她就投诚。象拔河,卯足了毕生的劲力去拉,谁知对面压根没着力,胜得轻而易举,却自己也重重跌倒。 而她知道自己又使了一招漂亮的反间计,任由他孙吴两家争夺这弹丸荆州,我且北方逐鹿去。 虽然不免破碎,不免失序,浩荡而来,算而今,只剩下一身匹马过华容的孤愤,满腔千里走单骑的悲怆,但北方终归有鹿,容她逐草而居,励兵秣马。 她仰头一饮而尽,说,干了,你们随意。 他问,送你一程吧。 她说,没事,打计程车亦方便。我没多喝。对的,一点酒精,倒将昔日混沌的神经刺得更加清醒。 他不再坚持,她看得出他内心巨大的挫败和幻灭,貌似她先献了城池,竖了白旗,而她降汉不降曹,降的是他温柔的女人,为着她苦心孤诣地撑着那个叫做婚姻的城堡,不想她为难。降的是人生在世不称意的定律。 辞去了那份让她养尊处优却如同优伶的政府高级部门的职务,南下,一头扎进香港的碌碌红尘,知道需要一场粗励的风沙,才能将太过敏感的神经煅得麻痹与迟钝些,需要吞几次蜈蚣或者蛇蝎能将自己炼得百毒不侵,然后,从尘埃里开出雪莲,开出着罪恶之花。 失业,从业,做过吧女,调过鸡尾酒。做健身师,在车库里擦过豪门公子的车身,送过牛奶,卖过奶茶,街头摆过鱼蛋摊子。 他无意看到她在餐厅的隔座的沾满雾气的玻璃无意识地画着些奇异的图案,于是给她份报纸,指她看招聘广告,顺理成章地,她成了公司的文案策划师,象祥林嫂再被恩准进入鲁四爷家做帮佣般,她顿时欢欣起来,面试时,抬头竟然是他,有些愕然。他有着四十五岁男人特有的成稳和香港男人特有的谦和,问她有无诚意帮她搞定这个文案策划,她诚惶诚恐,仓惶之中,竟然一抱拳,答道:敢不竭精殚智,誓孝犬马之劳。他目睹这个有着几分侠气的女子,若有所思。 升职至部门经理,他约她在一个名叫绿音阁的咖啡厅为她庆祝,话里话外若有若无地暗示,为着升职,总该有些表示吧。大恩不言报,报则以身么?她看着眼前的男子,蓦地想起多年前那个茶色的咖啡厅,在那里若蝉蜕一般痛楚的更生。她已成蛹,已经化蝶,学会了总是事先早早洗干净了脚踝,时时准备上路,从没作倚靠的打算,因而就如壁立千尺,无欲则刚。 他说,不过是一场政治联姻,不过是送往咸阳的人质,历经困迥,如今的重耳,如王者归来,需要她跟在他身旁,宛如股肱,重整河山,力图霸业。她说,我不是在你身边作你臂膀吗? 不,你象一颗炸弹,我怕随时被你炸得血肉横飞。 她笑,没那么严重吧? 有的,他孩童一样负气和任性。他伸过来,握紧她的手,他看着他的眼睛,流露出了老年生命的惶恐。 她想将手抽出来,他看着她一根一根地小心地掰开,心一寸一寸地下坠。 你,是在逼我辞职。她起身而去,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原地。原地。 象苍蝇飞转一圈又落到从前的旧案上。只是饭粒已经干硬瘦索,漏进了缝隙,卡住,戳不出来。 而她是何时跨过那咒语一般的25岁的呢?是在吧台前闲看着红男绿女的纸醉金迷的时候,在俯身擦车的时候,还是在暗喜又卖出一串鱼蛋、送出一箱牛奶的时候,总之是让她如此不经意,她是被生活麻痹了,忘记了疼痛,全无感觉。 回头。 竟然是阿仁。那唤作加州红的酒吧里负责教她调酒的伙计。常跟她搭班,调酒,也调她。反正是放浪形骸了,也不必跟他装严整。阿仁给她讲过他曾经沧海,原亦是这酒吧里的服务生,同一年来的,他学调酒,她做服务生。来得较早,渐渐有点两小无猜的温馨。 那时候有个男人总点名要她招待,在这里干久了,酒客那点伎俩,他洞若观火,一有风吹草动,他就能知后事如何分解。他就知道,必不寻常。果然,这小服务生哭哭啼啼地告诉他那男子的行径:他老婆并没死,且美丽非凡。而她已有了他的骨肉,问他何时娶她?男人醉眼朦胧,说,排队去吧,要都娶,都有一个连了,我又不是韩世忠,养那么娘子军上战场么?况如今太平盛世;不过,多一副碗快,还是不成问题的,于是,将她宠物一般养了起来。而她,一开始是浩然正气地拒绝,后来,便乐意地当起宠物来。他胜利地哄她,这就对了,听话的鸟儿有米吃。 阿仁俯身靠在吧台上,细咪着眼,茫然地看着吧台外的众生,有种拈花而笑的淡定。 说你吧,怎么混到我这堆来的?是生前欠我钱梁,阎王爷罚你来陪我么?还是上辈子许了诺言,他生给了别人此生轮作报我? 她不答。他看她,不觉拿来跟从前的服务生做对比,小服务生纯真稚嫩如同初春的叶芽,而她则是经冬而又复历春的松针。 她常加班,他说,哇,不是吧,工作狂会吓跑男人的,早生几十年,肯定是个战争狂人。 她白了他一眼,小子知道什么啊,存姑婆本啊,老了指望它了。我的卡还不到六位数阿,还在警戒线下,怎生不急? 阿仁斜撇了她一眼,何必那么辛苦,加班还不如加工自己,四两拨千金,一醉解千愁。 她有些恼怒,又想起你的服务生了不是?想谈她就直说嘛,本小姐免费三陪,陪哭,陪醉,陪骂。我可不想老淋你的酸风醋雨,女人可经不起表面老化。 她绝口不提过去,阿仁越觉得内心犹如猫爪在挠。 哈,难道你是那边CCP的特工么?不要吓我,大姐,我承受力是豆腐级。给我摸摸口袋,是不是藏枪。 他嘻笑着,佯装要搜身。 她睁眼看他,挑衅地,说,真有枪,想不想试试?小心我告你性骚扰。 那日,她正在调酒,忽然一阵浓烈的酒气直扑鼻。定睛一瞧,看那人生得面部奇特,象首不合律的诗。而尤其是那双细眼,几分淫邪的光芒。将酒杯伸到她下巴,半醉而发狠地说,给我酒,倒酒。 她冷眼看他,面无表情,对不起,调酒师不负责倒酒,您找服务生。 他将酒杯顶着她的下巴,倒酒,倒! 她不动,说:这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先生,对不起。他狠狠将酒杯砸在吧台上,红酒如同鲜血一般,顺着光滑的表面四处流淌。 阿仁究竟是老姜味辣,赶紧从吧台走出来,对他连连欠身,说:“先生请息怒,这位小姐正在忙着调酒,生意好,忙不过来,我帮您倒酒,谢谢您的光临和捧场!” 因为人多,恶汉也不敢造次,转身借阿仁的梯子下台,却不忘转身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哼,不懂事…… 人散后,她和阿仁相对无言,坐着。 为什么不……? 不什么?给他倒酒,依了他,下一步就是陪他喝酒,再下来,能是什么?象你的服务生一样? 她夺过话题,他有些黯然。 他是庙街有名的恶棍,老爸是地头蛇,真是龙生龙,凤生凤,我们老板也要让他三分。走吧,你若走了,他也不会放过我,知道我知道你的行踪。 她和阿仁一齐走出那条酒吧街,在街口,她说,我累了你。他握着她的手,说,不说这些。他问,没想过……跟我走?他有些迟疑,没准你有帮夫运。她笑着,若真有,我们还用得着在这里吗?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过惯了,我会不适应的。他伸出手,握了她的手,有些冰凉,其实他何尝不这样想,不过是仅剩的一点男子尊严,他还是要亮出来的,说:好运。 仿佛是在昨日,阿仁还是那时的阿仁,她还是她。 在做什么呢?她问。 阿仁,在做什么呢?来帮我。远远地看着一家仁记鸡粥点门口,有个女子在叫阿仁,接着跑出了两三岁模样的小男孩,仿佛是用阿仁做模印出来的,抱着他的腿:“妈咪喊你回家” 阿仁有些羞涩,羞涩里掩饰不住喜悦,她替他开心,说,你忙,改日再来吃粥。 回头再看时,幸福的阿仁早已转身。她潸然泪落,倘若,倘若,那夜真跟了他而去,她就是那幸福图画中的主。没有倘若,她告诉自己,不许回头,似乎一回头就会化作盐柱,化作汪洋中的雕像。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岂曰无衣,与子同袄,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一咏三叹,却为何没有一句是对着她说的? 她写字,拼命地,抽肝抽胆地写。讨生活,也是讨安生。 岂曰无衣,随手扯来过去,顺手裁段时日,设计,勾画,扦边,绣花就成件华服。 这才是她安身立命的姑婆本,遂时时有玄德公之叹,也算两清了。 而他那日,在阳台上晒暖,看孙女痴迷地看书,边看边往衣兜里掏纸巾,他有些奇异,喊顺子,给爷爷瞧瞧。翻看封面,赫然写的,竟然是她的名字,他揉眼,再看,不信,看作者简介,寻着故事的注脚,追踪而去,竟然和她契合无缝,只是还是当年锦衣夜行的习性,在岁月里蒙面作祟。 -- 如果有人问起 就说正在忘记 像花,像火, 像雪地上静静的足音…… ※ 来源:·水木社区 http://newsmth.net·[FROM: 59.66.226.*]

1 回复:

  1. 太赞了,我要拿走……一般这样的文章都是哪个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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